莫干山路，杭州城北名副其实的通衢大道
对于大多数已过而立之年的杭州人来说，对155路乃至电车的熟络，恐怕都来自于自己青少年时期那一份 “挤电车” 的记忆。
2000年12月，凌晨三点半的杭州，依然还是冬夜的模样，清冷而又安静得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冬夜将杭州所有的历史，所有的过往，统统处在一片混沌之中。停电两个半小时的电车线网在此刻恢复了供电，身着工作服的乘务员小心翼翼地将电车辫子搭在了已经磨得锃亮的线网上。当这辆编号为 “6-9052” 的SK561型电车车厢内传来熟悉的 “嗡嗡” 声时，杭州电车开始了一天的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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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年代行驶在延安路上的155路电车。 |
上午7点，寒冷的天气依然抵挡不住在和睦新村车站候车乘客争先恐后的热情。当电车线网开始微微晃动，他们显得格外焦急。由汽车北站开往开元路的155路电车，在当时沟通了莫干山路沿线众多住宅小区和闹市区延安路。对于这些居住在和睦新村的乘客们来说，155路毫无疑问是最便捷的公交线路。由于155路途经路段皆是密集的居住区和繁华的商业区，每天早晚高峰的拥挤成了它的常态，很多当年居住在和睦新村的市民都曾有过挤电车的经历。那个时候，即便155路如流水一般发车，但往往是车还未来，车站里就早已是人头攒动。
对于大多数已过而立之年的杭州人来说，对155路乃至电车的熟络，恐怕都来自于自己青少年时期那一份 “挤电车” 的记忆，而让155路维系着大客流的则是杭州北大门的交通要道——莫干山路。
莫干山路南起武林门，向北经沈塘桥、石灰桥、观音桥、北大桥、祥符桥至与余杭交界的金家渡，近年来又继续向北延伸至了良渚街道，全长超过10公里，是杭州老城区通往城北的名副其实的通衢大道。回顾莫干山路的历史，最早可追溯到民国17年。彼时，民国政府在曾经的杭宁古道的基础上修建了杭州到南京的汽车路——京杭国道。解放后，京杭国道逐步扩建，成为104国道的杭州段。1964年，由于经这条老路能接上104国道，从而抵达避暑胜地莫干山，原 “杭宁路” 被命名为 “莫干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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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杭州，和莫干山路类似的还有天目山路。“天目山路” 命名的方式和莫干山路如出一辙，虽不能直达天目山，但向西辗转亦可达天目山。两者的历史沿革也十分相近，天目山路的前身是杭州至黄山的杭徽公路。 |
莫干山路上的那些老牌公交线
和其他同类型城市不一样的是，1路并不是杭州第一条公交线路，也不能算是主干线路。1路开通于1978年，它的历史，甚至不如莫干山路上的另一条老线313路来得长。
今天仍然车水马龙的莫干山路，在那个交通尚不发达的年代，却同样是川流不息。当年，莫干山路是杭州通往安徽、江苏的主干公路，满是满载货物的大货车和车顶背着行李的长途大巴。北大桥到祥符桥一带，则是热电厂、灯泡厂、剪刀厂、热水瓶厂、华丰造纸厂等大型企业，虽然这些大厂们为莫干山路增添了些许烟火，但路的两侧仍然是农村。真正为莫干山路带来人气的，是北大桥以南诸多住宅区的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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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大桥区域曾是杭州的轻工业基地，1997年出版的杭州地图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莫干山路北段遍布工厂。 |
八十年代后期，莫干山路两侧的住宅小区如雨后春笋一般拔地而起，石灰桥新村、莫干新村、建工新村、塘河新村、董家新村、和睦新村、化纤新村，都无一例外地建在了曾经的鱼塘、农田之上。这些住宅区，除了是部分旧城改造的安置房，大多是当时的国营企业、省市机关的家属宿舍。住宅区的人流，为莫干山路带来了无数的公交客流。于是，杭州第四条电车线路155路，在1989年9月28日正式开通。
莫干山路一众小区中，规模最大的是两个：其一是催生了155路的和睦新村，另一个则是位于余杭塘上附近的塘河新村。
“塘河” 一名源自民国时的 “塘河乡”，而 “塘河乡”“余杭塘上” 之所以这样叫，多半源自余杭塘河。余杭塘河是杭州继京杭大运河、上塘河、中东河后，又一条地位重要的人工开凿河。它东起京杭运河，穿过杭州城区、仓前后，止于老余杭的南苕溪，至今仍是余杭、仓前、蒋村、五常一带进入城区的主要河道。历史的冲刷，使余杭塘河在城区段并未留下过多的文化遗存，但余杭塘河沿线的桥名至今仍是地名：庆隆桥位于如今申花板块的南缘；因观音庙得名的观音桥，如今泛指莫干山路与和睦路交叉口一带；卖鱼桥是余杭塘河的终点，现在已是城北的地标性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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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卖鱼桥（下图）是余杭塘河的终点，现在已是城北的地标性地名，但有不少人误将跨运河的江涨桥（上图）张冠李戴地叫成卖鱼桥，殊不知湖墅北路跨余杭塘河的那座不起眼的小桥，才是赫赫有名的卖鱼桥。 |
莫干山路开通电车之前，像模像样的公交线只有2条：一条是从杭一棉开到平海路的1路，还有一条是武林门通往远郊瓶窑的313路。
至今依然在莫干山路运营的1路，并不是杭州第一条公交线路。和其他同类型城市不一样的是，杭州的1路甚至不能算是主干线路。1路开通于1978年——它的历史，还不如莫干山路上的另一条老线313路来得长。
1978年以前，杭州的1路是贯穿城市南北的大动脉，也就是今天151路电车的前身。1977年末，伴随着52路、53路电车的开通，从拱宸桥开往南星桥的1路电车，南端终点调整为城站，线路编码改为51路。几个月后，为了解决杭一棉职工上下班的问题，市公交公司开通了从杭一棉始发，经过小河路、莫干山路、环城西路到达平海路的公交线。这条公交线的编码，则沿用了刚改为 “电车51路” 的编码 “1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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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图为如今的1路，下图为1路原“拱宸桥西”起点站，该站曾经是杭一棉的正大门所在地，站点落成后也仅有1路在此发车，从未有过其他线路使用。2006年，“拱宸桥西” 站消失在桥西历史街区改造中。 |
一条富有传奇色彩的电车线路
从未有过一条公交线，需要连开2条其他公交线路去分担它的客流压力。
仔细分析当年1路和155路的走向，其实都有模仿骨干线151路的嫌疑：线路的北端都是大厂和住宅区；武林门以北的路段，走得是邻近的道路，一个走湖墅路，另一个走莫干山路；进了武林门后，线路则栽进了杭州最繁华的地方——延安路、六公园、龙翔桥。
开通之初的155路从和睦新村开往开元路口。市区的终点 “开元路口” 就在浣纱路的西侧，这是一个马路车站，为155路开通专门修建了站台、候车亭和站房。30多年过去了，“开元路口”站已更名为 “浣纱路南”，其站房几易其主，至今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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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5路最初的终点站开元路口。1999年9月，155路延伸至鼓楼后，该站曾先后被25、308、71路使用。 |
正是因为莫干山路沿线的多个住宅区，让155路开通不久便和 “大客流” 挂上了边。1998年，155路延伸至汽车北站，让这条大线的客流进入了巅峰时段。住宅通勤、旅游逛街，叠加交通枢纽的因素，155路即便高峰期两三分钟一班的频率，也忙得不可开交。当年省广电大楼、杭州广播电台都落户在莫干山路沿线，甚至发生过 “电台早班主持人因为挤不上155路而造成直播迟到” 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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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高铁尚不发达的年代，长途汽车还是很多人出远门的选择，155路在当时连接了汽车北站和市中心，成了当年旅客的首选线路之一。 |
为了缓解155路的拥挤，杭州公交先后开通了67路和85路（今30路前身）。虽说两者皆是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但67路和85路的线路设计得都十分巧妙：67路抓住了155路沿途最大的客流发生地——和睦新村，但却在打索桥后向东拐向朝晖，最后又从中北桥折回武林广场，由于朝晖的绕行段，67路并没有对155路产生多大的影响，倒是在无意中方便了和睦新村的人前往朝晖新村。85路的起点在塘河新村，虽然远离155路的大客流点，但能在莫干山路沿线帮助155路一起解决狂暴的早高峰客流，然而在过环城北路后，85路却笔直南下，通过环城西路、庆春路、浣纱路前往吴山广场，避开了155路的另一处客流疏散地——延安路。因此，85路始终成不了气候，最终和846路合并，成了新30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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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7路曾是155路的复线，21世纪初延伸至余杭区后，脱胎换骨也变成了一条主干线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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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30路的前身是85路，也是为分流155路而开通，85路和846路合并后由塘河新村开往老南星桥总站，沿线串起河东路、中山路、建国路等老城区。 |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条电车线因为客流太大，需要连开2条其他公交线去分流，这种传奇性在杭州绝无仅有。但事实上，155路在公众眼中仍在引发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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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年9月，155路上出现了一批 “穿越” 式的561型通道电车。这款电车其实在杭州早已淘汰，再次出现在155路上的561型电车来自于福州。福州的无轨电车是在杭州公交的帮助下建成的，2001年，福州取消无轨电车，尚未报废的电车又运抵了杭州，投入155路使用。 |
155路是杭州乃至全国首条实行无人售票的电车线路。1994年12月，杭州公交自行研制了HZWG110型无轨电车，155路成了它的首个 “用户”。在当年遍地 “圆头”“方头” 通道电车的年代，这批淡绿、墨绿相间的 “短” 电车，让市民好生新奇。除此之外，全国仅有的、拥有海外血统的福莱西宝型电车（即 “福宝电车”）也在155路上率先启用，而让不少人对155路至今仍津津乐道的，则是多年后的 “kiss路电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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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媒体对新型无人售票电车研制成功纷纷做了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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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155路以外，这款电车后续还在152、156、159路等多条电车上使用。 |
2005年7月，155路南端终点改为城站火车站，配车中加入了空调电车，成了K155路。空调福宝电车的电子路牌显示 “K155” 时，酷似英文字母 “kiss”。从那天起，“爱情之都” 有一条 “kiss路电车” 的消息广为流传，155路摇身一变成了 “最浪漫的爱情公交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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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示 “K155” 字眼的福宝电车，酷似 “kiss”。从某种意义上来说，K155路是杭州公交 “浪漫” 基因的初始者。 |
其实，福宝电车打着 “kiss” 的样子只在杭州出现了一年多。2006年，155路暂停运营。人们再一次和K155路的相遇，要等到7年后。
水泥的候车亭，金属的边护栏，弯曲的回车道，如今的和睦新村总站仍然完好保存着三十年前的风貌。和睦新村曾和艮山门、葵巷、古荡一样，是杭州公交郊区线路和市区线路的换乘站。155路开通那会，这里是155路与313路的换乘枢纽，无数挑着水果、蔬菜的瓶窑以及良渚的农民都是从这里挤上155路，再次走街串巷去贩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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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睦新村（上图，拍摄于21世纪初）和古荡（下图，拍摄于90年代）是当年同类型的公交车站，两者都是郊区汽车和市区电车的换乘站。开往留下、老余杭的306、346路在古荡与152路电车换乘，开往瓶窑、良渚的313路在和睦新村与155路电车换乘。 |
155路延伸至汽车北站后，和睦新村的换乘功能变得逐渐边缘化。电车这条车道的主人，自155路后相继换过近十个：无论是先后两次来过和睦的K555路，还是因修路临时挪窝的85路，或是通向非主流地区的46、861、634路，包括2000年末至2002年初在和睦始发的67路，都被深深刻上了小线路的烙印。和睦新村总站离开了155路的光环，就像是深宫大院，用一道无形的高墙将它与莫干山路喧闹的尘世隔开，在里面形成一处时间停泊的港湾。
2013年5月10日，冷寂多年的和睦新村突然变得笙歌乐舞。这一天，是杭城市民牵挂多年的155路复出的日子。市民和媒体蜂拥而至，都想来看一看电车再度枝繁叶茂的情景。杭州人对电车的情结一如既往，拥有德国尼奥普兰血统的青年新电车在这座城市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江东去，群山西来，一个崭新的天地又将走来，而亘古不变的，是浸润在城市中的电车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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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年5月10日，K155路恢复运行。 |
为什么杭州的第四条电车不是154路?
八十年代的杭州，电车线路从51路排到53路，紧挨着的54路却是汽车。后来155路开通、151-155路之间却跳过了 “154” 这个编码。
今天的人们关注电车，往往在意它绿色环保的特质以及那历经沧桑的故事。实际上，无轨电车经常被当作一座城市的骨干公共交通线路。在轨道交通尚未普及的年代，全国罕有一条电车线路是无人问津、门可罗雀的。电车在时代的车轮中，承担起了一座城市中最重要的运输任务，默默地为大家辛勤地服务了多年。
杭州曾经拥有过七条电车线路共存的局面，曾经拥有过十一个属于电车的线路编码。正如《电车，电车，GO：走在路上的老古董》一文中所阐述的一样，所有经历过20世纪工业文明发展的城市人，都必定经历过电车，除非他身处非洲、中亚或者南美洲。当一八九七年，第一条有轨电车在罗马通车的时候，电车便参与了历史，并彻底影响了历史。“能够肯定的是，没有过电车的城市，在20世纪的历史上它肯定不是真正的文明之城”。天堂杭州，走过了先秦时期的余杭、盛唐时期的钱塘、南宋都城的临安等各个阶段，千年文脉的传承，文物古迹的保护让这座城市古代的文脉得以延续。而电车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这座文化之城近现代工业文明中最有价值的留存之一。
所以，为什么杭州人现在还会说 “从龙翔桥到武林广场，只不过坐电车两站路而已”，为什么杭州人依然会说 “电车坐坐一会儿时间就到了” 之类常见的生活用语来向远道而来的朋友形容路程的远近，为什么居住在拱宸桥和雄镇楼的老杭州们依旧会说 “坐电车去”。或许很多人会说，那是因为杭州有151路啊。虽然151路依然老当益壮地发挥着它主心骨的作用，但围绕着151路更重要的，是电车带给杭州人的生活方式。众多生于此长于此的杭州人对于电车的理解，是他们曾经赖以出行的重要交通工具。电机嗡嗡作响的电流声以及辫子刮擦出的火花，使得人们对电车早已在心头留了念想。便捷的电车线路以及密集的发车班次，让这座城市的居民和电车变得紧密相连。对老杭州而言，电车在他们的心目中早已逾越了环保、节能等固有的价值，无轨电车早就与他们水乳交融。
似乎历史上有过电车的城市，其编码基本都是按顺序排下去的，例如上海的6-20路。然而，在八十年代的杭州电车线路从51路排到53路，紧挨着的54路却是汽车。后来155路开通，151-155路之间却唯独跳过了 “154” 这个编码。
54路，从艮山电厂出发环绕一圈，基本沿着杭州老城墙行驶。它是杭州第一条环线公交，也是当年电车公司唯一的汽车线路。
1995年6月，151路因湖墅路施工而分段行驶，北段为拱宸桥至武林门，由汽车运营，编码56路；南段为武林门至火车站，由电车运营，编码仍为151路。因151路电车运能过剩，54路全线改成了电车，编码调整为154路，而原54路的汽车则全部去了56路。
54路汽车化身为154路电车，让杭州空缺多年的 “四路电车” 有了归宿，事实上，这并不是54路第一次从汽车改为电车。1984年，因清泰立交修建，当时的52路电车与54路汽车对调运营。所以，全在电车线网上行驶的54路，它其实是电车的备份线路。当某条电车线路因为某种原因不能运行时，54路将作为电车的消耗基地，临时用电车代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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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56路开通仪式，这条线路的前身是154路电车。 |
154路最终的结局是变成了杭州首条可以用月票的空调线路K56路，那是杭州公交另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始。
2025年10月，被称为 “电尼” 的青年电车即将画上圆满的句号。杭州又将迎来新的无轨电车，在这批新电车中，将出现4台 “复古” 涂装复刻人们记忆中的样子。
生于80年代的人最好的时光，或许就在二十多年前的那段日子里。青春既是一场远行，也是一场相逢，多少人在怀念青春的同时想重走一段青春。人们曾数度在梦中回到过去，梦中的杭州，仿佛还在二十多年前，一切未曾改变，只是梦醒又徒增了几分伤感。
参考资料 / 《纵贯线往事：它一头西湖、一头良渚，一旁还有京杭大运河》《杭州的街巷里弄》《杭州公共交通志》
排版、设计 / 朱乐芃、江可
初审 / 李圆
二审 / 童玉峰
终审 / 李鹏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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